
历史因铭记而永恒,精神因传承而不灭。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1周年。回望三亚抗击侵略者的烽火岁月,革命先烈以铮铮铁骨御强敌、以血肉之躯筑长城。如今,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情怀,视死如归、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依旧在这片热土上赓续激荡。
连日来,本报记者走访多位三亚抗战先辈后人,聆听先辈们在梅山根据地、敌后交通线、延安抗大课堂中镌刻的烽火往事。这份代代相传的伟大抗战精神,始终激励着我们在新时代新征程上奋勇前行。
■ 孙有栋:父亲的样貌一片空白,成一生的遗憾
“父亲牺牲的时候,我才刚满一岁,正在学走路,对父亲完全没有印象……”电话那头,孙有栋的声音几度哽咽,“父亲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他的样貌对我来说是一片空白,这成了我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孙维青,原名孙家维,原崖县梅山镇梅东村人。1936年底,共产党员黎茂萱、何赤到梅东村开展革命活动,发展党员,孙维青被吸收加入中国共产党。1937年1月,梅山第一个党支部——中共梅东村党支部成立,孙维青任书记。
“父亲的形象与事迹,是在孙珠江、孙惠公等老一辈革命者的讲述中逐渐丰满的。是这些老前辈,把那些散落的记忆碎片拼凑给了我。”接着,他开始讲述那段沉重的历史。
1943年的一天,孙维青带着县委的重要指示,在梅东村后山密林深处的“酸梅头墩”秘密开会,传达部署对敌工作。会议结束,他借着夜色匆匆回家,探望了母亲、妻子和年幼的孩子。短暂停留后,他毅然转身离去。
然而,命运的残酷在此刻显露。“父亲刚离开家,敌人就包围了整个村子。”孙有栋声音低沉,“原本,父亲是有机会突围的,但就在那一刻,他猛然想起记载着党组织机密的工作笔记本,还遗忘在家里。”
等孙维青拿到笔记本时,敌人已逼至家门口。他毫不犹豫地从后门冲出,一边狂奔,一边将笔记本一页页撕碎,塞进口中吞咽。
“穷凶极恶的敌人很快追上,一刀劈向他的脖颈,硬生生劈断了颈椎。父亲身负重伤倒地。”孙有栋哽咽着说。
“父亲没有留下任何影像,我从未见过他的真实样貌。”言语间,是难以掩饰的遗憾。
幸而,记忆并未完全尘封。从孙珠江等先辈的口中,一个鲜活的革命者形象逐渐清晰:身材高大魁梧,五官端正斯文,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为人本分踏实。“老前辈们说,组织上哪里斗争最艰苦、环境最困难,就把父亲派到哪里去。”这短短一句话,道尽了孙维青作为革命者的忠诚与担当。
除了前辈的追忆,孙有栋还常听村里老人讲述往事。在那个烽火年代,孙维青在村里发动群众、组织读书会、组建敢死队,带领乡亲浴血抵抗侵略者。这些惊心动魄的故事,伴随着孙有栋的成长。
“关于父亲的往事,母亲讲得不多,奶奶讲得更多些。”在孙有栋的记忆里,奶奶常说,父亲年少时读书刻苦,聪明过人,乖巧听话,在家主动分担家务,从不惹是生非。“但奶奶对于父亲参加革命之后的具体工作细节了解不多。”
父亲的革命精神,如同一盏明灯,始终照亮着孙有栋前行的路。他从小刻苦向学,以优异成绩考入暨南大学,成为当年崖县仅有的两名考入高等院校的学子之一。
大学期间,孙有栋在学习和工作中始终严于律己。他和同届毕业的同学到部队农场锻炼,后因表现突出被选中入伍。“因为母亲不适应北京的气候,我就主动申请调回广州工作,陪伴母亲尽一份孝心。”
“幼年丧父,每每回想,内心总是充满伤感。”孙有栋感慨道。但伤感之余,更多的是力量,“每当想起父亲的抗战事迹,我心里就暗下决心:一定要继承父亲未尽的遗志,好好读书,好好做人,踏实工作,把祖国守护好……”
■ 孙海燕:传承爷爷的坚定信仰,点亮自己的理想
“爷爷的事迹给我带来坚定信念,支持我把志愿服务一直做下去。”在三亚市妇幼保健院,身着红十字会制服的孙海燕感慨地说,“我以爷爷的坚定信仰,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孙海燕口中的“爷爷”,是抗日烈士——孙毓雄。
孙毓雄出生在三亚梅东村,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8年秘密奔赴延安抗大学习,后来他以八路军第五纵队分队长身份在敌后开展斗争,1942年因遭国民党军队逮捕、坚贞不屈而牺牲,年仅27岁。
“爷爷的遗骸至今下落不明。”孙海燕回忆说,奶奶和父亲一生都在寻找。“父亲出生之后,就没有和爷爷见上一面,寻找爷爷一直是奶奶和父亲的心愿。”
2021年6月,在西安、三亚两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的帮助下,孙海燕来到西安丰庆公园。“两地部门和社会力量多方走访,得知爷爷牺牲在原来的西北青年劳动营,也就是现在西安丰庆公园北侧。”孙海燕说,爷爷牺牲20多年后,家里才知道。又等了60年才获取他牺牲地点信息。
但遗憾的是孙海燕并没有找到爷爷的遗骸。“当时,一同去西安的表叔,在西安丰庆公园呼喊着爷爷的大名和小名。”孙海燕说,她跪在地上,这一跪就是2个多小时。“我们希望多待上一会儿,能够让爷爷知道我们来接他回家。”
随后,孙海燕双手捧起西安丰庆公园的一抔热土,小心翼翼地装进瓦瓮土。带着未能寻回爷爷遗骸的遗憾,她踏上了归途。
“爷爷抗日救国的信念非常坚定。他出生在富裕家庭,为了资助革命和同志,变卖家产。”孙海燕说,爷爷的坚定信仰一直支撑自己做好志愿服务。
如今,孙海燕已是三亚市红十字会的一名骨干志愿者。在市妇幼保健院,她为前来就医的孕产妇和儿童提供导诊、帮扶服务。
这份坚持,她已默默践行了十多个春秋。
“家里人都劝我,退休了就在家好好休息。”面对家人的心疼,孙海燕也曾动摇,但每当想起爷爷为了信仰不惜牺牲一切的身影,她便义无反顾地穿上志愿服。她说:“爷爷当年放弃优渥生活,为的是民族大义;我现在做的志愿服务虽然平凡,但也是在为社会尽一份力。每当累得想放弃时,我就想起爷爷在狱中坚贞不屈的样子,顿时又充满了力量。”
今年5月,她与四位三亚志愿者同时荣获了“终身志愿者”称号,这不仅是一份荣誉,更是她对爷爷那句“无论遇到多大困难都要坚持下去”的最好回应。
从小在奶奶身边长大的孙海燕,听着奶奶讲述爷爷的故事,了解了爷爷人生的信念。“爷爷用生命诠释了信仰的力量,我要用行动把这份信仰传递下去,让红色基因在志愿服务中延续。”孙海燕说。
孙毓雄用生命践行了“救国家于危难”的誓言,而孙海燕用坚守完成了“以爷爷的坚定信仰,实现自己的理想”的承诺。三代人,跨越近百年的时空,信仰的火炬在一代代人之间传递,在志愿服务中熠熠生辉。
■ 孙家灼:守护父亲的“两本半”笔记本,永远铭记三亚抗战史
泛黄的纸页、斑驳的字迹,承载着一个家族乃至一座城市沉甸甸的历史。
记者刚走进孙家灼的家中,老人便颤巍巍地捧出了几本老旧的笔记本。“这是父亲生前的笔记,我们一直视若珍宝,悉心保存着。” 孙家灼轻抚着纸页,眼神中透着敬畏与感慨,“原本数量远不止这些,但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丢失不少,如今只剩下这珍贵的‘两本半’。”
这“两本半”笔记的主人——孙珠江,出生于三亚梅东村,是梅山革命根据地的创始人之一。
1935年,中共《八一宣言》发表后,共产党员陈英才受命回崖城恢复党组织活动,孙珠江经陈英才和黎茂萱介绍,毅然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他奔走于崖城、保港、梅山一带,播撒抗日火种。
记者翻开其中一本笔记,泛黄的纸页上,一行行字迹跃入眼帘:
漫天生柳絮,翱游青云里。白羽映青天,鲜明无比拟!
西川修翠羽,高翔步太虚。俯视岷峨峰,吾欲与天齐?
字里行间,既有传统文人的浪漫情怀,更透着一股 “欲与天公试比高” 的豪迈气概。
“‘两本半’笔记本的内容,各有侧重。” 孙家灼向记者介绍道,“半本记录了党的抗战理论,一本记载梅山革命根据地抗战经历,还有一本,收录的是父亲创作的诗歌。”
孙家灼说,父亲本是中文专业出身,文笔极佳,擅长撰写诗词文章。然而,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的时局,唤醒了他骨子里的热血。受革命思想感召,他毅然投笔从戎,考入燕塘军校骑兵专业,从此将手中的笔化作战斗的枪。
这种“文”与“武”的交融,在笔记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在另一本笔记本里,详细记录着当年抗日宣传活动的激昂口号。那些铿锵有力的词句,如同穿越时空的号角,至今仍振聋发聩:
“让革命的种子播满地,让革命的理论为群众掌握,让我们的双手征服自然……”
“光明必定驱除黑暗,真理必定战胜邪恶……”
最让孙家灼视作传家宝的,是那本记录梅山革命根据地抗战历史的笔记本。“这里不仅记录了梅山革命根据地的发展历程,还记载了诸多抗战烈士的姓名,详细记录了他们的牺牲经过,标注了具体时间与地点。”
记者翻开泛黄的纸页,真实的梅山革命根据地抗战场景,缓缓铺展在眼前:
“刺!刺!刺!的声响,我从右侧俯冲而下,跑过数个岗哨,翻越几堵土墙,进入一片山竹刺林中休整。”
抗日斗争的残酷,也被孙珠江一一详实记录:战友被捕后,在敌伪军内部从事地下工作的同志遭到审查,被迫转移至梅东……
寥寥数语,惊心动魄。笔记中的这些文字,不仅记录了敌人的凶残与反复,更折射出那个年代革命者随时面临牺牲的险恶处境。
1983年孙珠江离世后,孙家灼便将父亲这“两本半”笔记本视若传世珍宝。
“我和儿子已经研究了四十多年。作为三亚抗日历史的第一手史料,我们家族会永久珍藏。” 孙家灼望向身旁的儿子,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要守护好这份红色记忆,让后人永远铭记那段峥嵘岁月。”
■ 孙有广:“长脚”父亲穿越生死交通线
在三亚梅东村一处安静的院落里,年近八旬的孙有广从书柜深处小心翼翼地拿出老照片。照片中,一位目光坚毅、身姿挺拔的老人正凝望前方。
“这是我父亲孙光林,大家都叫他‘长脚’。”孙有广轻轻抚摸着照片,思绪重回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作为家中长子,孙有广从小听着父亲的抗日故事长大。如今,这位退休特级教师虽已年近八旬,但谈及父亲的往事,依旧如数家珍。
“父亲出生于1924年农历八月。1942年,十八岁的他,在本村革命前辈孙珠江的动员引导下,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孙有广回忆,父亲身材高大,身高一米八几,体格健壮,腿脚格外灵敏,行走速度极快。“因为跑得快,战友们给他取了‘长脚’的绰号。也正因这一特长,组织安排他担任交通员,负责传递情报。”
1939年2月,侵华日军侵占榆林、三亚后,又攻陷崖城。中共崖县县委审时度势,迁往梅山,建立梅山抗日根据地。
“侵华日军为摧毁县委领导机关,在根据地外围设立三处据点,严密封锁梅山,彻底切断了根据地的对外联络。”孙有广语气凝重地说。原本通畅的道路被敌人把控,传递情报只能依靠崎岖艰险的山间小路。
县委明确要求交通员,当日情报必须当日送达。“时间紧、路途险,送情报成了万分凶险的差事。”孙有广说道。孙光林便是在这条生死交通线上,数次历经生死考验。稍作停顿后,孙有广讲起了那段 “翻越两米高墙”的惊险往事。
一次,孙光林接到情报传递任务,正准备从家中动身,敏锐的直觉让他察觉异常——敌人已悄悄摸来,准备抓捕他。
“天色刚擦黑,夜幕尚未完全降临。危急关头,父亲纵身一跃,翻过屋后两米多高的石墙。”孙有广加重了语气,“落地时他不慎摔倒,却顾不上疼痛,起身便飞快向山林奔逃。”
敌人在身后开枪追击,可孙光林对山间地形、山路了然于心,专挑荆棘密布的小道穿行,敌人始终追赶不上,只能悻悻撤离。
临近抗战胜利,侵华日军自知大势已去,垂死挣扎的行径愈发疯狂。
“彼时,县委交给父亲一项紧急任务:必须在日落前将情报送达各支部队。”这份情报事关一场重要伏击战的成败,是集结我方有生力量、拔除日军据点的关键。
接到任务后,孙光林即刻一路狂奔。不料行踪很快被敌人察觉,密集的子弹呼啸着向他扫射而来。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迅速转入山间小路迂回奔逃,即便如此,他还是被敌人的流弹击中,脚踝负伤。
“这次负伤给他留下了终身后遗症。每逢阴雨天,旧伤就会疼痛难忍。父亲常打趣说,这只脚就是他的‘气象预报器’。”孙有广说道。
抗日战争胜利后,孙光林继续投身解放战争。海南解放后,他返乡扎根梅东村,安心务农,并担任村里的民兵队长。2001年,孙光林离世,享年76岁。
“平日里,我很少完整讲述父亲的故事,只是偶尔提及片段。”孙有广说,这些红色往事不该被尘封,应当被更多人知晓。“父亲用双脚奔走守护家国,我用半生心血深耕讲台,皆是对这片土地最赤诚的守护。”
(三亚传媒融媒体记者 王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