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起海棠湾,巍巍仲田岭。
八一建军节,三亚市海棠区洪李村村民黎家家、刘彩虹怀着崇敬之心,走进仲田岭革命烈士陵园。
“占行城、占定初、符大忠、韩琼元……17位洪李村革命烈士。”她们屏息凝神,用笔尖追寻那段烽火岁月,将一个个洪李村烈士的名字郑重记下。
今年正值中共琼崖一大召开100周年,洪李村人自发掀起了一场守护红色根脉的行动:组建乡村记忆馆、复原百年夜校、收集革命史料……在这片热土上,弘扬伟大建党精神正化为村民的自觉行动,让海南革命文化的回响愈发铿锵。

洪李村乡村记忆馆内,占达龙(左)展示伯父占定初烈士曾使用过的刀具,追忆战火纷飞的峥嵘岁月。
■ 百年夜校:
点亮琼南革命星火
“洪李村平民夜校源于1919年的私塾,1923年更名为洪李小学。1927年8月,王植三、占行城在此办学传理、播撒火种,让沉寂的乡村,燃起了革命的星火……”
盛夏时节,在三亚海棠区洪李村百年夜校旧址旁的茶馆里,76岁的占达龙与村里的年轻人围坐一堂,伴着氤氲茶香,重温那段光辉岁月。
历史的指针拨回至1927年4月。继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国民党琼崖当局随即制造了“四二二”事变,对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实行血腥镇压,琼岛大地陷入一片白色恐怖。
危难之际,青年共产党员挺身而出、逆流而上。
“我接受组织的安排……”1927年5月,年仅22岁的张开泰,在组织的安排下,和占行城、陈保甲、王植三等同志从暂时停办的嘉积仲恺农工学校,转移到国民党守备比较薄弱的藤桥地区,继续开展革命活动。
办平民夜校、宣传党的革命、发展党员、成立党支部……在上级组织的领导下,张开泰等人在军田村、风塘村、洪李村创办平民夜校,广泛发动群众,传播党的主张,组织青年农民读书识字,通过教唱《国际歌》宣传革命,将革命的火种悄然埋进群众心田。
“当时洪李村小学校长辞职,王植三接任校长,洪李村平民夜校就此正式开课。”占达龙介绍说,自此,这所乡村学堂开启了“白加黑”的双重使命:白天,他们是教书育人的先生;夜晚,他们化身为启蒙思想的旗手。
针对当地人酷爱琼剧的地域特色,张开泰等人创新宣传方式,自编自导红色剧目,组建乡村演唱队。他们将革命道理融入乡土唱腔,用通俗易懂的戏词解读深奥的理论。越来越多村民被吸引,聚拢在夜校的灯火下听戏、听课,革命思想在乡间迅速落地生根。
这种“以剧引路、以校育人”的模式成效显著。军田、风塘、洪李三村的夜校学员迅速增至200余人,革命声势辐射至八行各村庄(原林旺公社一带)及青田、仲田等黎族聚居区。
同年7月,琼崖特委委派李茂文以党代表身份抵达藤桥,将崖三区党支部改建为中共崖县第三区委员会,并明确提出“举红旗,办夜校,发展党员,组建农会,建立武装,举行起义”的行动纲领。
至1927年9月底,藤桥、林旺地区已建立起19个党支部,党员发展至百余人,农民协会、农民自卫军、妇女解放会等革命组织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洪李村平民夜校成为了党组织的‘蓄水池’。”占达龙说,夜校不仅培养了一批骨干,还吸收了符大忠等三人入党并成立党支部。
夜校中积蓄的磅礴革命力量,最终汇聚成武装起义的雷霆洪流,崖县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在藤桥打响。
1927年11月30日,各路起义队伍齐聚藤桥军田村祖庙,召开誓师大会;
次日清晨6时,起义军合围崖三区国民党警察署,首战告捷;
……
12月6日,琼崖工农革命军东路军总指挥徐成章率部前来支援,联合当地农军并肩作战,击溃负隅顽抗的藤桥商团,革命形势一片大好。
同月初,崖县第一个区级苏维埃政权——崖三区苏维埃政府在藤桥正式宣告成立。

村民自发捐赠的党史纪念邮票在洪李村乡村记忆馆展出。
■ 百年传承:
赓续红色精神血脉
洪李村的小茶馆里,“00后”占兴伟摊开了一本边角磨损的孤本曲谱。那是一本历经百年的琼剧曲谱,纸页薄如蝉翼,透着光,仿佛能看见岁月的烟尘。
“月儿弯弯挂天边,穷人受苦年复年……”占兴伟的指尖划过斑驳的字迹,轻声吟唱。一百年前,他的高祖父占行城在平民夜校,借着昏黄的灯火,在曲谱上填下了唤醒民众的唱词。
占兴伟自小就听着琼剧长大。奶奶是家里的“教头”,一句唱腔能磨上半天;太奶奶则是家里的“故事篓子”,总是讲述着高祖父办夜校、编新戏的往事。
1927年,占行城和战友们在洪李村开办平民夜校,用琼剧宣讲革命道理。“琼剧是乡音,乡亲们一听就懂,心里那股劲儿一下子就被唱活了。那些反动派听不懂咱们的乡音,这戏台子,就成了最好的‘加密电台’和宣传阵地。”占兴伟说。
这些故事,太奶奶总是向年幼的占兴伟一遍一遍地讲述。“高祖父原本并不精通琼剧,但为了能把革命道理唱进人心,专门学习研究这乡土韵味。”占兴伟轻抚着那本泛黄的曲谱,低声说道。

洪李村复原的平民夜校内,工作人员刘彩虹轻抚旧桌凳,向记者讲述百年前的革命故事。
1933年,占行城牺牲之后,传承革命琼剧成为这个家族的使命。“太奶奶经常在各村唱戏,每次开场前,总会唱一些革命琼剧桥段。”占兴伟说,唱革命琼剧在家族里传了整整五代。
去年,占兴伟接过接力棒,成为海棠区理论宣讲员。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高祖父留下的革命唱腔逐字逐句整理出来,配上简谱,存进手机和电脑。更让占兴伟上心的,是把新时代的故事唱进琼剧里。他正在把海南自贸港建设、海棠湾的变迁编成新唱词。
“高祖父是为革命牺牲的,我要向他看齐,争取早日入党,把他的革命精神传下去。”占兴伟摩挲着曲谱,缓缓说道。
在洪李村,像占兴伟这样的传承者不止一位。退休之后的占达龙成为仲田岭革命烈士陵园的义务讲解员。16年来,他把宣讲当成使命,在这片红色热土上默默坚守。
他的故事,要从伯父占定初说起。
1926年12月,在嘉积仲恺农工学校,占定初握紧右拳,入党宣誓。仲田岭革命根据地成立之后,他背着药箱上山为受伤的战士疗伤。枪林弹雨里,他完成了从医者到战士的转变。
1943年1月,占定初在保亭七弓战斗中血洒疆场,将生命永远镌刻在了这片热土上。
“伯父没留下什么物件,但他那股子劲儿,得有人接着传。”退休之后,占达龙四处寻访村里老人,把零散的记忆拼凑完整。洪李村的烽火岁月、仲田岭革命根据地创建的艰难、伯父和战友们舍生忘死的瞬间……这些素材在他心里反复打磨,最终变成了通俗易懂的“家常话”。
16载寒暑,占达龙走进学校、社区、机关,累计开展红色宣讲百余场,覆盖群众数千人。“我要让先辈的故事,在这些后生娃心里扎下根,让这股精气神,在咱洪李村一代代传下去!”
百年光阴流转,讲述的形式在变,红色的基因未改。洪李村百年夜校的灯火,照耀着南海之滨,在一代代人的传承中,熠熠生辉、回荡不息。

洪李村革命烈士占定初故居,如今仍由村民悉心看护,留住一段红色记忆。
■ 百年守护:
筑牢乡土信仰丰碑
盛夏的阳光透过椰叶,斑驳地洒在洪李村的老建筑上。
茶馆内,96岁的占达文老人回忆说,当年国民党和侵华日军时常来抓壮丁,逼得年轻人纷纷逃往深山。在仲田岭,大家常遇见坚持斗争的游击队员。此后,乡亲们便用编织筐,将紧缺的物资藏匿其中,冒着风险送上山去。
“过去吃不饱穿不暖,如今日子红火了,这历史更不敢忘……”占达文老人的话语落下,目光缓缓投向茶馆一侧刚落成的洪李村乡村记忆馆。那里,正静静藏着洪李村人守护红色根脉的另一种答案。
走进洪李村乡村记忆馆,时光仿佛凝固。
这里,村民自发捐赠的藏品按时间脉络铺陈:占定初烈士使用过的刀具,虽已残破,锋芒犹在当年;村民冒死往仲田岭革命根据地运送物资的旧编织筐,磨损的筐壁记录着一次次生死穿梭;还有泛黄的土地登记证与纪念邮票……这些散落民间的“老物件”,拼凑出了洪李村从土地革命战争时期至今的完整拼图。
“今年是中共琼崖一大召开100周年,年初我们发动村民共同筹建了这座乡村记忆馆。”洪李村乡村记忆馆负责人黎家家介绍,这座由老村委会旧址改造而成的展馆,就是要守住洪李村百年的革命根脉。
“建馆初衷是系统梳理、永久传承洪李村的红色文化、革命文化。”工作人员刘彩虹介绍,记忆馆重点收录了洪李村20人参加革命的事迹。
在洪李村乡村记忆馆隔壁,村民依照百年前的原貌复原了平民夜校,从各家收拢来的旧桌凳摆放得整整齐齐。
“每一道划痕里,都可能藏着当年的革命故事。”刘彩虹介绍,当年为了保密,夜校地点并不固定,时而设在村口,时而搬进茶馆。如今这些散落在乡亲家中的旧桌椅被重新聚拢,无声地诉说着那段烽火岁月。
紧邻记忆馆的茶馆里,茶香袅袅。十几位老人围坐闲聊,笑容满面。
“茶馆对六十岁以上老人免费开放,让他们老有所乐、老有所聚。”刘彩虹说,茶馆也是红色讲堂,老人们喝茶叙旧时,经常讲述洪李村的革命历史。
如果说守护历史是根基,那么传承未来就是希望。乡村记忆馆另一角,悠扬的琼剧唱腔穿墙而出。“00后”占兴伟正带着十几个孩子练习基本功。
“我们立足公益,深耕非遗琼剧传承。”刘彩虹介绍,占兴伟是这里的志愿老师,不仅教孩子唱腔身段,还将革命琼剧唱段编入教学。

7月17日,在三亚市2026年“鹿鸣新语”理论宣讲擂台赛决赛中,洪李村“00后”占兴伟以革命琼剧唱腔参演《琼崖琼韵传薪火》,让百年夜校借乡音登上宣讲擂台。
这种“红色+非遗”的双轨传承,正是记忆馆的特色。“我们要把乡村记忆馆打造成洪李村红色教育基地和青少年‘红色+非遗’双教育阵地。”黎家家说。
在洪李村村民心中,这座记忆馆不仅安放着过往,更连接着未来——它让散落的红色记忆有了归宿,让沉睡的非遗重焕生机,更让传承百年的薪火,在这片热土上燃烧得愈发炽烈。
走出记忆馆,夕阳为古村落镀上金边。茶馆内,老人的笑语与孩童稚嫩的唱腔交织,奏响一曲跨越百年的守护之歌。这歌声,伴着藤桥河的潺潺流水,生生不息。
(三亚传媒融媒体记者 王昊 摄影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