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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回头

在三亚,和一种树相逢

□  曾玉荣

2017-12-17 23:42:22

(一)

灞桥,宜于植柳,一片柳色,一片翠烟。于是,就有人折柳相赠,就有人举酒高歌:“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去阳关无故人。”唐诗,也因此被一片柳色遮盖着,千余年后,依旧烟笼十里堤。

而粉墙小园,则宜生杏花。春来几枝,冒出墙头,开出一片春光,引来几只蜜蜂,烟雾一般,嗡嗡叫着,叫出一片生气,也叫出一片诗情画意。

另外,青苔应生假山。

其次,芭蕉应生窗外。

而椰子树呢,最宜于生长在海岛上,生长在飓风里,生长在阳光下。

(二)

有岛,就有海,波涛滚动,无边无涯,一直扯向天边,扯向天的尽头。在这儿,一叶白帆如羽毛一般,在水上轻轻飘过。那样的飘荡,不是一天,是几天,甚至十几天。这时,就有一种孤独,一种恐惧,在心底油然而生。

一个人,一只船,漂流在江面上,两边苇草一片,青葱如洗;荷花点点,荷叶田田。还有采莲女子,停住船桨,笑着问:“君家住何处,妾住在横塘。停船暂相问,或恐是同乡。”那是一种美丽,一种浪漫。江上,即使这些都没有,一个人卧在乌篷船里,拿着一本书,静静地看着,也是一种享受。

可是,海上则不同。

海上,一眼望去,苍苍茫茫都是水。时间一长,就感到有点不真实,就感到一种虚幻,神经就绷得紧紧的,有些发憷。这时,心里就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叹,什么时候能到岸啊?什么时候能脚踏实地啊?

突然,一抬头间,一蓬绿色,随风摇曳,如一把巨伞一般,撞入眼帘。那一刻,漂流者的心中,自会滋生出一片惊喜,一片轻松,就会长长嘘一口气:有绿,就有希望。

同样的,有绿就可以脚踏实地了,就可以接近烟火人家和笑声了。

有时,面对椰子树,我总是在想,在遥远的岁月,在没有灯塔的时代,海边的椰子树,就是海上流浪者最好的指针吧。椰子树生长在海边,守着一片大海,也坚守着一份责任,一份担当。

江南有红豆,春来发几枝。海南有椰子树,日日碧绿如伞。

两者,都给人以希望,后者更大。

(三)

有海,就有美丽的朝阳,就有绚丽的落日。

有一日,面对着一幅画,我一时震惊住,张着嘴,呆呆地望着画面,感到灵魂里如有一辆火车在飞驶,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画面上,是一片海上落日,西边一角天空,如谁用水洗过一样,沁着一种淡淡的白色,上面有一丝丝的云,红纱巾一样漂浮。

夕阳,就在天的一角上。

夕阳如鼓,浑圆,浩大,如天地间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叹息。

诗人说,长河落日圆。大海上的落日,才叫一个圆呢。夕阳血红,蓝天也被映成红色,远处的云朵也被染成红色。

在落日的影子里,是椰子树的剪影。

那真的是剪影,仿佛被夕阳裁剪过一般。那傲然挺直的树干,那羽状披离的叶子,甚至树上的椰子,都被剪成一片黑红色,清晰,明了。有风吹过,椰子树的叶子在摇曳着,摇曳出一种生命的昂扬,一种生命的不屈。

广漠的天地间,此时,它成为唯一的风景,成为生命不屈的绝唱。

落日,成为椰子树最雄浑的陪衬。

椰子树,是落日里最挺拔的生命。

世间,有哪一种树有椰子树那般傲然,那般挺直,那样不惧狂风暴雨,不畏艰难孤独。此时,它直立于海边,如一位卓立的健儿,如一个拄剑的将军,如一个无畏的勇士。

看着夕阳下的椰子树,人无来由地想起了“醉里挑灯看剑”的威武,想起了“黄沙百战穿金甲”的勇敢,想起了“都是横戈马上行”的豪迈。

第一次去海南的三亚,第一次面对大海,面对着夕阳下海边的椰子树,一时,我静静的,站成一尊雕塑。而椰子树,则站成另一尊雕塑。天地间,此时只有一种大静,充溢在宇宙间,也渗入人的内心,渗入人的血液。

海边有巨石,不是一块一块的,用“块”形容,不足以描摹它的巨大,应该是一座一座的,靠在椰子树旁。那石,黝黑,苍古,上面有波浪雕刻的痕迹,有岁月打磨的痕迹。

可是,石却莹润如玉,坚硬如铁。

这海,这落日,这巨石,和椰子树一起,组合成一阕豪放词,给人以天风海雨之感,给人以铜板铁琶之韵。

这词,凸显着一种生命的风格。

这词,凸显着一种人生的风骨。

(四)

我爱树,一直以来,都梦想做一棵树。

二十岁时,我愿做竹。

那时,我想,做竹多好,植于窗下,雨声琳琅,绿云一片。到了夜晚,明月升起时,竹影筛墙,黑白分明,如水墨画一般。

三十岁后,我愿做柳。因为,柳有一种书卷气,一种翰墨气,一种诗韵,一种青衫飘飘的书生气质。

而四十岁后,走过三亚,走过天涯海角,面对着一棵棵椰子树时,我想,做一棵椰子树多好啊,做一棵椰子树,日夜挺立在海边,树干高挺,树叶婆娑,在风雨里,在阳光中,站成一种不屈,站成一种坚守。

这,是一种生命的担当。

这,是一种品行和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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