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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回头

那一场高考:无法忘却

□ 罗灯光

2017-06-05 01:54:12

    1977年12月11日,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星期天,我高中毕业4年之后,始料不及会在这一天迎来了本该属于我的高考。

    母亲外出照顾生病的父亲,家里由大妹打理。我凌晨起来还要翻一会儿书。大妹也早早起来烧火煮饭。九所这鱼米古村历来尊崇耕读,对文化知识顶礼膜拜,这些天众多久旱逢甘霖者摩拳擦掌准备决胜考场,村里弥漫着前所未有的那种盛事将临的氛围,深深感染了在读初中的大妹,这顿早饭她给我做干饭。人民公社时代,我家乃无牛无车人家,缺少劳动力,一日三餐稀饭加番薯,逢年过节才能吃干饭,还鲜见木柴烧饭,一直用马尾松叶子当柴火煮饭,结果这顿干饭大妹煮成了夹生饭,我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饿着肚子急匆匆赶考去。

    一切都显得仓促。恢复高考的消息于当年10月21日由媒体公布时,离考期只有一个多月,人们奔走相告,我的母校九所中学更是欣喜若狂,高秋华、黄汉武等老师帽笠来不及戴上,就挽起裤脚跋山涉水,进村入户报告喜讯,动员学生返校复习,其情怀、其辛劳令人动容。

    怀揣着苦难的青春、不屈的骚动、知识的底子和朦胧的祈盼,去赶国家拨乱反正的第一场大考,我们心情复杂,既兴奋紧张又半信半疑,既步履坚定又诚惶诚恐,既信心满满又希望渺茫,既感觉顺理成章又感觉突如其来。

    在原自治州内,乐东县考生最多,故开设乐东中学、黄流中学和九所中学三个分考场。我从家里走10多分钟便到了九所中学,只见掩映在海棠树绿荫下的校园里,人头攒动,场面壮观,秩序井然,并没有丝毫的热闹感,有的只是默默的朝圣感,民兵背着枪站在保安岗位上,极为严肃庄重,后来听说考场上有人因气氛过于紧张而晕倒。

    很快便找到了我的试室,就在面向九崖公路的一排三间连体砖瓦教室的第一间,正巧是我读初中时的教室。由于匆忙,受客观条件所限,这场冬季里举行的高考,由各省、区、市自主命题,那时海南尚未建省,我们考的是广东题,实行开卷考试,但只允许考生带中学课本,不允许带“其他笔记本和资料”。每科考试,每个考生都捧着几本旧课本走进试室,这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

    上午考数学。上中学时,我数理化过得去,当了两年农民之后,被吸收为民办教师,执教初中语文,数学便逐渐丢了,好在母校举办高考辅导,老师们按照广东的复习大纲备课讲课,没有补助,纯属义务,一样使尽浑身解数,教与学的热情格外高涨,我凭着在短暂复习中唤醒的那些记忆,顽强地做了试卷前面的题目,数学这只拦路虎最终没有把我拦下。下午考政治,还算顺风顺水,精神为之一振,自信重又归来。

    12日上午考语文,心情显得较为愉快,我本来就是教语文的。作文“大治之年气象新”,快速构思,一挥而就。后据三亚市教育局吴文仲回忆,当年他参加了自治州高招工作,负责把高分作文抄送省教育厅,我的作文就是他一笔一划抄下来的。州招生办于1978年4月翻印的1977年高考《优秀作文选》,共选登高考优秀作文9篇,其中1篇是北京的,2篇是安徽的,6篇是广东的——当中就有大名鼎鼎的陈平原、张健人、黄子平等人和我的作文。这本薄薄的作文选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内涵,州招生办翻印较多,发放全州各县中学,产生了久远的积极影响,至今坊间还不时提起,不失为研究国家集12年人才于一考的考试材料。

    12日下午考史地(理科考理化,报外语的考生13日上午加考外语),也还顺利。交卷了,考生陆续走了,我最后一个离开试室。考了两天也饿了两天。我大妹自然没啥本事妥善安排在家五口人的吃饭事宜,这不在于吃得营养不营养,而在于总吃不饱。在饥饿状态下我过度紧张地消耗着超常的能量,又一直咬紧牙关撑着,此刻一下子释下重负,身体仿佛掏空了似的,轻飘飘一点力气也没有,只得朝着回家的路慢慢地挪着。挪过高大壮硕的海棠树,挪过我们上演过话剧的大舞台,挪到举办过全州中学生赛事的足球场,再也挪不动了,躺倒在足球场的杂草丛中,奄奄一息。也不知道躺了多久,让路过的一位十所村妇女大吃一惊,她说我脸色苍白,冒着冷汗,立即把拿着的从九所市场买回家的一长条甘蔗砸在膝盖上一分为二,给了我甘蔗的下半段。我在她的搀扶下坐起来啃吃甘蔗,补充了能量回过神来时,这位善良的村妇一声不吭离去了,我无限感激地瞧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喊出两个字“恩人”。

    这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拼搏过去后,在村内或街上走动,父老乡亲总会问:你考了吗?

    大学毕业,我被分配到通什重操旧业,课堂上有学生问:老师你侃侃而谈,自信满满,哪来的底气呢?除非你参加过高考?我忍俊不禁,笑出声来,那笑声五味杂陈。

    送女儿去参加高考,车上女儿说:爸爸的高考是怎么样的喔?为啥就没听说过?我平静地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高考呗。

    “六一”节,稚气未脱的孙子竟然意气风发地嚷嚷:爷爷,我长大了也要高考……

    ——谨以此纪念高考恢复四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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