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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爷的剑》:走进江湖就是逃避自由

2016-12-25 05:1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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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方人一直把江湖视作压抑中的中国人的浪漫之境、梦幻世界,而中国人自己却并不如此理解。江湖是什么?我们自己也说不清楚。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心有多大江湖就有多大,无疑只是一种文学描述,它无法反映我们心中江湖的精神感受和内心体验。

    江湖在金庸那里体现为儒家的道义至上的人际社会,在古龙那里则表现为道家的出世入世的生命态度和价值标准。道义至上是对阶层威权的反抗,是对庙堂差序的社会结构的逆反,也是浪漫英雄的生活世界,是从人的生活外部来观察人的自由。

    而出世入世则是人们逃避内心的孤独,逃避价值和意义的虚无的精神归宿,是从人的生活内部在处理人的自由之路。无论内外,江湖都是中国人最为形而上学的一个观念,也是最为日用伦理的生活镜像。西方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搞清楚,中国人是如何能够左手六经科第仕途、右手武侠仗义江湖,它仿佛是中国人的精神的两面,一面是伦常刻板、道德整肃,一面是快意恩仇、笑傲江湖。它是中国人进儒退道的人生形态的真正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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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少爷的剑》至今仍是我最爱的武侠之一,虽然它并非是古龙最精彩的作品,但是有一点可能多数人会忽略,那就是这部武侠试图在调和儒道在江湖中的长久的一种分裂——出世为隐士高人逍遥人间,入世以盖世武功扬名立万,究竟哪一个才是江湖的真谛?这个矛盾被燕十三和三少爷的旷世一战之中得以完美的诠释,这是我爱这部小说的所在。

    燕十三出身卑微受人欺凌,自黥其面创立“夺命十三剑”,代表着流民社会的底层人的集体无意识。在板结的社会阶层以及受到纲常伦理严密束缚的社会,底层社会不仅是威权的统治对象,同时也是道德律令的自觉执行者。一方面被压迫的事实如钝刀锯骨,但另一方面服从宗法道德又被视为自身价值的终极目标。贞妇烈女孝子贤孙既是外部的律令也是内部的超我要求。

    徽州一府六县,有牌坊一千多座,歙县就有四百多座,在我家乡如此之盛况,直接得自于明清以来朱程理学作为官学在安徽的发达。燕十三恰恰是在这种“要做奴隶而不得”的底层社会下的一种近乎疯狂式的浪漫判离,也是历代起义叛乱之中形成的流民文化的直接反射。

    与之相反,三少爷谢晓峰恰恰是权贵阶层的意义丧失的焦虑和迷茫的典型。弗洛姆在其《逃避自由》中认为,统治及统治者是虐待狂的症结,同时也只能是受虐狂的另一种表达,它们都是本我死亡冲动的表现。谢晓峰出身名门贵族、谢氏“神剑山庄”三公子,天赋异人,英姿纵才,少年成名,与燕南天并称“天下第一神剑”。所有人一生梦寐以求之物,在谢晓峰而言不过是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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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正是这种与生俱来,使得谢晓峰得以抽离浸入性追逐,以俯视的超越性角度展开心理距离中的生命观察。他弃绝门户,逃遁下层。对待肉体的态度是出世和入世的分野,也是欲望来源的分歧之所在。

    谢晓峰展开了对肉体厌弃的生命之旅,正如柏拉图在《斐多篇》中所讨论的哲学家的任务就是学会死亡,时刻准备离开肉体的牢笼以回到真理。他隐姓埋名,让自己消失在符号之下,成了一个“无用的阿吉”。在妓院打杂,成为挑粪工,粗粝的生活,恶臭、饥饿、辱骂、摧折,来自肉体的汹涌的痛苦如同奥斯维辛上空飘荡的骨灰以及南京大屠杀的万人坑,令人窒息的晃动着真实的气流,让谢晓峰可以每时每刻感受到“在”的延续。

    对于谢晓峰而言,“在”比“如何在”更加具有“在”的性质,而燕十三则恰恰相反。燕十三寻求的是,如何才能“在”,自己的灵魂如何才能真正获得安置。在茫茫人海中寻觅真正的对手,其意义实际上是寻求“在”的他者,那种可以为自己“在”的方式正名的对象。因此与谢晓峰一战几乎成了这个从底层攀爬上来的男人一生的意义归属。

    而谢晓峰所拥有的,恰恰是他本质具有的,他丧失了做一个成功神话的梦的权利。这个永远没法做梦的少年被困于对现实的失眠的状态里,如此他每时每刻注视着真实——为了名利杀戮,但杀戮恰恰否定了生命的意义,因为人杀人不同于人杀兽,人取消了人自身的本质,那个杀了人的人自己也同时沦丧了内在性。谢晓峰在这种巨大的精神损耗中无力承受,他一路逃亡到必须让自己消失在一切可以涵盖的符号之外,逃避到“无”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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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洛姆的《逃避自由》认为人有追求自我发展的本能,每个人都渴望寻求自我的唯一性,要求个性的无限展开,从而将自我与世界划分开来。然而自我的发展的必然结果却是遗世独立的孤独,而恐惧孤独却又是人类的另一个本能。人类在这两种本能的抗衡之间徘徊盘桓,然而在弗洛姆看来,人类总的趋势在工业革命后商品物化的到来,人越来越走向单子的孤独状态,逃避孤独,逃避那种让人不得不面对孤独的自由,成了人的唯一的本能。

    燕十三的儒家入世的江湖也好,谢晓峰厌弃肉身的出世的江湖也罢,都可以归为对孤独的逃避。燕十三在寻求“在”的他者,谢晓峰在苦苦探求“在”的本身,不过都是因为“在”是绝对化的、不可从它自身之外来说明自身的东西。因此人的“在”的本质就是孤独,因为人的“在”不能借助外在加以说明,也导致“在”本身不能被额外地赋予意义,因此人生也必然是虚无的。

    而江湖恰恰为这个虚无的“在”提供浪漫的实在的场域。因为燕十三与谢晓峰在人生的虚无之间,还有一场光辉璀璨的巅峰之决可以自我消费。在剑的对话中,两人达到了灵魂的融合,相形之下,世间亲情爱人何堪相肖?谢晓峰的父亲不过视其为门楣的工具,慕容秋荻不过迷恋其身份,即便从良的小丽亦不过为求生活依从的伴侣。剑让他们真正踏入柏拉图的理想之国、乌托之境。

    中国传统美学儒家所求之神、道家所求之逸、释家所求之妙,不过形式之累,本质同一,实为灵魂的融合。古龙一生恃才桀骜、酒色纵横,终于在出世与入世的十指路口,让谢晓峰与燕十三走到了合体的境界。燕十三惺惺相惜,自毁第十五式,刺喉而死,而谢晓峰削去拇指,从此再不用剑。灵魂的碰撞电光火石、流星划月,霎那间抵达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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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尔冬升的电影却在意味上庸碌十足。他创造出了一个绝佳的江湖意境,尤其是尔冬升的剑眉星目、忧郁怅然,让谢晓峰在对肉体折磨沉沦中风雅动人,触人心弦。然而决战被描绘成了剑术的技巧之争。燕十三颓然倒下,谢晓峰则云游四海、锄邪扶正。实在是对原著的巨大曲解和侮辱,古龙在天有灵,定起地复生,悲怆唾骂尔氏无知耳。

    然而原著的那种绝对的精神拷问和止于精神的解决,无论如何不能在当下引起呼声。古龙的江湖是对精神炼狱般的拷问,是对人的在的质疑,是对意义的透支。而当代人所理解的江湖,不过是人们集体无意识中逃避自由的游乐园,在游戏化的场景中,安全的冒险,从容的悠游,暂时摆脱日常生活的空洞和虚无,在感官的迷恋中遗忘真相,在想象的满足中实现灵魂的缝合。

    尔冬升的谢晓峰之所以架上马车,带着小丽行侠天下,不过是当代人的一种内心事实,那就是精神的困境是永无止境的,寻找永远在路上,它没有终点,终点就是死亡本身。对肉体的迷恋,对物的迷恋,让他们更愿意相信意义永远在下一站,不存在终极的解决。

    对于古龙一代而言,意义是黑格尔式的静止而唯一的,它一定存在一个路径,只要舍弃对肉体的珍重,即可以通达到精神的正途。正如当代的穷游永远不可能成为苦行一样,对肉体的态度从一开始就结束了当代人对自我解脱的探索,它注定只能是无止境的想象,就像2016版的《三少爷的剑》,最终只能是架上马车,继续下一个想象的驿站。因而,尔冬升的江湖,也就是我们集体的那个江湖,就是逃避自由的江湖,而不是寻求理想国的江湖。这也是当代文化的某种隐含的意味,也或许是我能从这部电影读解出的一种彻底的悲哀和绝望。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事实是,我们正在远离曾经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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